酒人豪语

    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有中国这样几千年延续不绝的完整的系统成文史，先秦的史籍不说，从司马迁的《史记》算起，历代都修有史书，这些史书的纪传中，记录下来的和酒有关的人物事迹，多到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本事把它们搜集编撰出一部囊括全部酒人酒事的书来。何况在正史之外，还有大量的野史、笔记等私家著作中所记述的绝不少于正史的酒人酒事的内容。历代以酒为专题的著作，如酒史、酒经、酒乘之类，都只能挂一个漏万地涉及极小的部分。

    光是历史上至为著名的酒徒“小集团”，略举之有“竹林起贤”，即魏晋政局险恶时期避于酒乡的阮籍、稽康、刘伶、向秀、山涛、王戎、阮咸；西东晋之间的“兖州八伯”，即同在兖州的中兴名士羊曼、阮放（宏伯）、郗签（方伯）、胡毋辅之（达伯）、卞壶（裁伯）、、蔡谟（郎伯）、阮孚（诞伯）、刘绥（委伯）（《晋书.羊曼传》）；羊曼、阮放、阮孚、胡绥辅之等四人南渡到建康（今南京）后，又与谢鲲、毕卓、桓彝、光逸等四人终日聚饮，被称为“八达”；唐代有杜甫的名篇著称的“酒中八仙”，即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同时又有以李白为首的“竹溪六逸”，即和李白同时在山东任城山东任城徂徕隐居沉饮的孔巢父、裴政、陶沔、韩准、张叙明；此外名声不甚显著的酒友集团不胜计数，而这些著名酒人，其中每人都有多种流传于史册的关于酒的故事，常为后世诗文所引称。

    至于酒人以酒为自己命名的人，则西汉有自称“高阳酒徒”的郦食其，自称“酒狂”的饶宽；魏有自称“酒徒”的蒋济；唐有自称“五斗先生”的王绩，自称“酿王”和“曲部尚书”的汝南王李逵，诗人元结自号“醉民”，诗人白居易谪江州时自称“醉司马”任河南尹时自称“醉尹”，为太傅时自称“醉傅”，又总称为“醉吟先生”，皮日休自号“醉士”，诗僧可朋自号“醉朋”，又号“醉髡；五代后蜀常聿修自号“呷大夫”；北宋隐士种放自号“云溪醉侯”，欧阳修自称“醉翁”。其他以酒自名的历代不绝，可见钟情于怀中物的人之多。

    这些狂客，如溯本探源，大抵都以庄子为宗师。《庄子.达生》中称醉者神全，即使坠马也不回伤筋动骨。其实是以醉态傲世，维持一己独立人格。后来唐疯僧广陵大师说“吾輩清中狂外”，可以庄说作注。这些，有文学史常识者当不陌生，且一笔带过，这里仅略列几个视酒为性命的著名酒人的狂言，看看这些人心目里，酒在生命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以广兴趣，增谈助。

身后不如一杯酒

    西晋吴人张翰（字季鹰），在齐王司马冏幕中做东曹掾见天下大乱，秋风起想起了江南的莼羹和鲈鱼之美，便弃官回乡，“莼鲈之思”是一个有名的典故。他放达嗜酒，被人称为“江东步兵”，步兵指阮籍，阮籍在选职务时，因为知道步兵校尉衙内有美酒，便愿意担任此职，人称阮步兵。张翰嗜酒如阮籍，因此得了这样的雅号。他曾叹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须知按照圣经贤传，人生一世，最大的目的是“显亲扬名，”所以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但张翰却把酒看得比名还重要，真是将饮酒当作人生唯一大事了。但身后是否有名，不在与喝不喝酒，李白还偏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呢。张翰不求身后名，他的名还留下来了。

拍浮酒船了此一生

    上面曾提到过的“八达”之一的毕卓，也视酒如命。他任吏部郎时，常常因酒醉荒废职务。一次隔壁的同僚酿酒已熟，毕卓乘夜偷偷进入贮酒之处，开酒翁偷饮，被管酒的抓牢，黑暗中不知是谁，将他绑缚起来候天明处理。原来竟是这位毕吏部老爷，慌忙给他松绑。毕卓就拉着主人一同到瓮边，尽醉而去。他曾对人说：“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鳌，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死后愿化土烧制成酒壶

    其实，毕卓的这番豪语，是从三国吴人郑泉的一番话演绎出来的，而且郑泉嗜酒的执着度。据魏邯郸淳《笑林》记载：郑泉字文渊，博学而性怪异，嗜酒如命。曾对人说：“愿得美酒满五百斛船，以四时甘脆置两头，反覆没（沉）饮；酒有斗升减，随即益之，不亦快乎！”郑泉是希望满载五百斛美酒的船上能永远保持五百斛，喝一斗添一斗，喝一升又入补一升的。而且他在临死前还叮嘱家人道：“必葬我陶家（制陶器的作坊）之侧，遮百年化后而成土，幸见取为酒壶，实获我心矣。”活着喝酒还不尽意，死了尸骨化成泥也愿制成酒壶，生生世世、天长地久和酒打交道，真是“天长地久有尽时，此乐绵绵无绝期”了。李白有《哭善酿纪叟》一诗道：“纪叟黄泉下，还宜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现在可以回答了：“夜台无李白，沽酒与郑泉。”

酒伤身与酒养身之争

    劝人戒酒者都以酒损害身体为词，但酒徒则强调酒的有益身体。最有趣的是东晋时丞相王导和鸿胪卿孔群的一场对答。据《世说新语》，孔群嗜酒，念念不忘酒，他曾写信给亲友，说今年只收了七百斛秫米，连酿酒都不够。一次，丞相王导劝他道：“你为何老是这样贪酒？你不去看看酒家盖酒瓿的布，未经多久就糜烂了，可见酒对于人体的损害也同样厉害。”孔群答道：“你讲得不对。假使您将肉放着，不要几天就腐败了，倘若您将肉糟在酒俩，这才能历久不坏，可知酒对人只有保健的功效。”

三日不饮魂不守舍

    其实，王导一家的子弟也有不少酒徒。他自己的儿子王芸（字正文），王濛的儿子王蕴，王坦之的儿子王忱（字佛文）都嗜酒如命，王氏门风也是酒气扑鼻的。《世说新语》载：王芸曾说过：“酒正自引人著胜地。”意即使人进入神妙境界。王蕴也说过：“巨正使人人自远。”“远”就是高明、玄畅的意思。王忱更是“酒鬼”，据《世说新语》饮《晋安帝纪》，他在荆州一饮连日不醒，竟是死在酒上的。《世说新语》记他的纵酒放诞之事极多。桓温死后，其子桓玄召入建业，泊舟于获蒲，王忱服了五石散（一种用硫磺、钟乳等五中矿石物制成的燥烈强身药，服五石散后必须急走消散药毒，叫做“行散”，魏晋士大夫都服着之），且带酒意，前往访晤。桓玄以酒相待，舟次仓卒，端上来的是冷酒，王忱不喝冷酒，频频吩咐桓玄的家人“温一温热”。古代礼法，对人是不许直呼其父的名字的，叫做“家讳”，“温酒”的“温”正是桓玄父亲桓温的名字。犯主人的家讳是极不敬的，弄得桓玄痛苦流涕。同书又载，王恭（字孝伯）曾问王忱道：“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来何如？”王忱答道：“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意即两人其他相同，只有饮酒相异。王忱常叹道：“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意思是说，人如果断酒三天，就魂不附体了。所以宋人王十朋《劝酒》诗道：“佛大（王忱小名）豪言君记取，形神相接莫停杯。”

作仆射不如饮酒乐

    既然“万事不如杯在手”，那末高官厚爵当然也可以因酒而放弃了。这类贪杯而牺牲富贵的事史不绝书。如唐代诗人孟浩然，并非不想做官。他的上张九龄诗有“欲济无舟楫，端居思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之句，求人援引推荐之望甚切。但荆州刺史韩朝宗（也就是李白《上韩荆州书》请求他推荐的那一位）约他一同到长安去，要把他推荐给朝廷，约定动身那天，恰好有几位朋友到，聚饮甚欢。有人提醒他道：你不是和韩公约好同行的么？孟浩然怒斥道：“业已饮，遑顾他！”终于没有去，韩朝宗大怒，不再管他，孟浩然也不后悔。但最突出的是北齐时的李元忠，《北史》称，他在齐高祖高欢时任中书令，但因太常卿衙中多美酒，要求降级为太常卿。高欢想用他为仆射，太子高澄说他饮酒放达，不可用。李元忠之子李搔劝他节酒，元忠道：“我言作仆射不胜饮酒乐耳。”这也是阮籍因步兵署有酒而愿作步兵校尉一脉相传的酒徒遗风。

待诏俸薄良酝可恋

    初唐时的王绩，即前面已提到的自号“五斗先生”的那一位，作风也相似，此人常在酒斯中一饮数日，他叹息“恨不逢刘伶，相与闭们轰饮！”唐高祖武得年间待诏门下省，他弟弟王静问他，作待诏安乐否？他答道：“待诏禄俸殊萧瑟，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其所以宁肯作薪俸寡薄的待诏，只是因为每日照例发给三升好酒，勉强可以拴住他的心。门下省侍中（主管官）将此事奏知高祖，高祖笑而每日增为一斗，时称“斗酒学士”。王绩还撰有〈醉乡记〉，说醉乡是真正的大同世界。

    但古今超一流的豪语大师无疑是诗仙兼酒仙的李白。

但愿江湖皆成酒

    古今中外大概再找不出一个如此善于夸张而且夸张的令人心悦诚服的诗人有如李白的了。他的夸张合于诗的比例，即美的比例。旁人说出来不像话的，他说出来叫人听得舒服，觉得合于他那气吞山河的身份。“白发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桃花潭水深千尺”，“黄河之水天上来”，都是事之所无，情理之所可信。他是诗中饮酒的豪语也无人能比，“会须一饮三百杯”，“与你同销万古愁”，“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一餐或一天喝三百杯，就已经够豪的了，但终究还有个数；更吓人的是，这还不尽意，《陪侍郎叔游洞庭》竟说“划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要把洞庭湘水和湖水一律化为美酒，滔滔汩汩，使巴陵（今岳阳）大地，酒波粼粼，酒浪滚滚，供他醉杀。设想之奇，可称千古酒人豪语之最。倘若真能如此，在划却君山的工程中，只要李白一声号召，天下酒徒一定能奋勇前往，参加义务劳动的吧！

李白还有“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发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叠曲便筑糟邱台”（《襄阳歌》），也幻想一江汉水都化为美酒。南宋辛弃疾词《粉蝶儿》，“都化作一池春酎，当取意于李诗，但池和江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