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父亲的那瓶酒
父亲喜酒,每天晚餐总是要有酒的,但父亲酒量却不大,每餐也就是一小酒盅而已,喜欢在傍晚时分,院子里摆上个小桌,慢悠悠地夹着菜,细细地咂着盅里的酒,这时,他就十分惬意地仰起头来,望着的余叹道:“好日子哟!”,话儿也就特别的多起来 。父亲喜酒,但喝的多是从酒店沽来的、低档的地瓜干白酒,是从不喝好酒的;这也并不全是买不起好酒,父亲是40年参加革命的“老八路”,70年代离休回了苏北老家,每月的工资将近200元,这在当时算是高工资了;父亲是由贫穷的“长工”出去闹革命的,几十年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生涯已铸造了他朴素勤俭的生活作风了。我们有时也试图劝他,辛辛苦苦一辈子了,也该享点清福了,喝点好酒吧。父亲总是说,还是这地瓜干子酒地道,有当年那味,喝着有劲。
因为父亲喜酒,于是我这做儿子的逢年过节总是要拎上两瓶酒去孝敬他老人家的;父亲自己不喝好酒,也绝不许儿女们送好酒,说是把钱糟贱了;所以,我每次孝敬他老人家的酒也多是低档白干之类的酒了。酒虽低劣,父亲却十分的高兴,一定要让母亲炒上几个菜,拉上我陪他喝两盅的。父亲喝着酒,便会拿出他的军功勋章,一个个地讲他烽火岁月的故事,说到他那些已献身革命的老战友,时时老泪纵横。
1983年,我由部队转业分配到县商业局工作,过年时,单位给每位职工分了两瓶“洋河大曲”,这在当时已是十分奢侈的高档酒了。我兴冲冲地拎了送给父亲,父亲立时眼睛一瞪,问,这酒是怎么来的,是人家送的吗?我连忙解释说是单位分的福利。他瞪着眼睛火辣辣盯了我半天,确信我没有说谎,这才招呼我坐下来和他一道喝酒。喝着酒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儿呀,无论你今后当多大的官,都别忘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绝不能拿群众和国家的一针一线呀!”
以后我走上了基层领导岗位,迎来送往喝的好酒多了,逢年过节也有人送来好酒了,有时实在推辞不掉只好留了下来,拿到单位和同事们一起喝,但从来不敢送给父亲,我怕父亲那双容不得沙子的大眼睛。逢年过节我仍然给父亲送酒去,却仍是地瓜干白酒,父亲仍然十分高兴,呼着母亲炒菜,拉着我陪他喝酒。但是,我喝着这地瓜干白酒已很不是滋味了,望着父亲乐滋滋地咂着酒,用苍老的手不停地为我夹菜,心里就酸酸的,几次想送父亲两瓶好酒,却终究未敢。
1990年初,我的一部作品获了奖,我去开会领奖时,会议上发了两瓶“泸州老窑特曲” ,我想给父亲送去,思前想后,到底只敢送去一瓶,试探一下父亲的态度。没想到,当父亲得知这是我作品获奖得来的时,高兴地连声说:“我儿有出息喽!我儿有出息喽!”急急地叫我赶快开瓶与他同饮两盅。父亲咂了一口酒,长长地嗞了一口气,赞到:“好酒哇,像茅台味哩,当年到北京开英模会,周总理请我们喝的就是茅台呀!”
我见父亲高兴,便趁机说:“爸,你老人家多喝点,家里还有一瓶哩,改天给你老好送来。”
父亲却仔细地拧好了瓶盖,说:“好酒要细细地喝哩,等你有空回来咱爷俩一道喝;那瓶也不要拿回来了,自己留着吧,你现在当领导了,要招待客人的。”他哪里知道,如今我喝过的好酒已不只是这“泸州老窑”了呢?我并未能践行父亲的“绝不拿群众和国家的一针一线”的要求呀,我羞愧、内疚,心里一阵阵的绞痛。
后来,我因为工作忙,竟然大半年没机会陪父亲喝酒,另一瓶“泸州老窑特曲”自然也未能送去。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年10月,父亲被检查患了“转移性腰椎肿瘤”,12月底就与世长辞了。我十分悔恨,为什么就不能来多陪陪老父亲呢?清理遗物时,我在父亲的柜子里见到了那瓶“泸州老窑特曲”,用盒子装的好好的。打开盒子,我惊讶地发现,这瓶酒还是在年初父子俩喝了一次,至今父亲一口都没舍得喝,他在等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呀!我把这瓶酒抱在怀里,泪如雨下。
在父亲的灵堂,我含泪挥毫,为父亲写了一幅挽联:洒泪送父九泉遥遥无相会;铭记教诲征程漫漫有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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