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董行有许多独特的术语,最为常用的是“包浆”。
包浆之为术语使用的频率很高,常被人们挂在嘴边,外行人听起来一头雾水像是在听鸟语,让人不知所以。
“包浆”,其实就是“光泽”,但不是普通的光泽,而是特殊的光泽,专指古物表面的一层光泽。大凡器物经过长年久月之后,才会在表面上形成这样一层自然的光泽,即所谓“包浆”是也。
也可以这样说,包浆是在时间的磨石上,被岁月的流逝运动慢慢打磨出来的,那层微弱的光面异常含蓄,若不仔细观察则难以分辨。所以人们鉴定古董,总是对包浆有些神经兮兮的,或也可叫做情有独钟罢。包浆成为一张真伪与否的认证书了。那些具有文物鉴定眼光的人,对于贼光贼亮的东西往往是不能忍受的,亦如音乐家的耳朵,对于声音有着过分的敏感,讲究,挑剔,有如圣人所谓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也可用包浆一词来对应着人脸的皱纹,因为都是岁月的痕迹,自然有着独特的魅力与内容。人脸皱纹沟坎网布,古董包浆却滑若凝脂;所以说起包浆,女人会恨死包浆的,世上怎么会有越老越年轻的东西呢?人脸之皱纹完全不同于古董,皱纹愈深愈不可观,用文物定级可就属于等外品,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人老了不值钱。古董却恰好相反,老来才来劲,越老越值钱,真叫人好生振奋,直觉得人心就是不古啊。
包浆之为光泽,含蓄温润,幽幽的毫不张扬,予人一份淡淡的亲切,有如古之君子,谦谦和蔼,与其接触总能感觉到春风沐人,它符合一个儒者的学养。如果是崭新的器物,表面就不会有“包浆”,而是最普通的光泽,一眼望去锋芒毕露,像一位文化生意人善于夸夸其谈炫耀于世,用一个古董行专有词汇来形容,称之为“贼光”。
如果把“包浆”一词用于城市景观,虽然风马牛不相及,却也会显得很生动。
时间,磨去了建筑物表面的光泽,蒙上了一层沧桑之感。建筑之古旧,反映了历史与文化的底蕴,使一座城市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和个性,此之谓“城市之包浆”也。若是走进老北京的老胡同,一溜灰色的砖瓦、几株普通的老槐,那些门楼、旧墙、门墩、影壁、乃至墙头草,都能予人一份怀旧的亲切。若是能勾起记忆中什么东西,或许,还会有轻微的伤感笼罩着你,很淡很淡,恍若冬日的阳光,心底的反映却是很舒畅的。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即使不分南北也不分中外,只要有历史的沧桑陈旧之相,蕴涵其中的岁月记忆便会流露出来,能与你产生亲切的沟通,因为这座城市表面所洋溢的光泽就是包浆。
包浆,代表了历史,仿佛专门用来沟通未来的人心。
我在一些颇具现代感的地方,则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感觉,那些高大、巍峨、傲世、五花八门的玻璃,闪烁出刺眼的贼光,原先的平静之心因此而被振荡起来,亦如无端之亢奋,人在如此情绪全然是不能自己的。
对于这些所谓的时代产物,将来的人们该如何去处理呢?
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经过了岁月的流逝,也会产生出所谓的包浆,会给未来的新人类送去一份怀旧之情,因为,新人类们已是耄耋老怪而无新可言矣。那时,新新新人类们盘踞了世界,他们不能容忍城市里存在这些工业垃圾,因为,所有的城市皆千人一面,彼此全然相像,没有任何的区别,新新新人类们望着这些毫无艺术想像力的东西,痛苦不堪,他们不能理解建造这些房屋的前辈们,怎么如此这般没脑子。为了替换这些没脑子的建筑物,新新新人类们又设计了更加新新新的建筑式样,从此,大凡有城市包浆的地方,就又出现了新新新的工地,城市,又将处于新的热火朝天了。
我不知道,未来的城市还会有包浆吗? |